中國時報2012-01-25

年夜飯一結束,確定最後洗好的碗盤上了櫃,父親便下令整個廚房開始歸他所管,要我們和母親到客廳待著。向來遠庖廚的他,整年僅有此時例外,父親穿上圍裙、拿起菜刀,節奏一致地切起大白菜來,直到旁邊鐵盆隆起一座宛如被波紋淹沒的白菜山丘才歇止。

隔著門,仍能聽見從廚房傳來切菜有節的聲響,鍋碗碰撞的清脆,父親游走廚房的腳步時而輕盈時而悶瑣,母親不若我們安心,頻頻探頭出聲:「別把碗砸破啊!」、「刀口不長眼!」

父親從不回應,繼續演奏著屬於他的鍋碗瓢盆進行曲,將剁好的白菜與絞肉攪拌,放入適量的蔥、薑末和少許海鹽提味,擱放半小時,再手捏將水分瀝乾;接著和麵、桿皮,然後吆喝大家進來,算是動手不動嘴的團圓飯續攤吧,全家人圍在餐桌前包水餃,呃,不對,父親說是元寶,而我們是在聚財。父親和麵桿皮技巧一流,麵團拿捏適中,餃皮中厚邊薄、大小相當,不比師傅遜色,指導我們這些「徒弟」,更是標準嚴厲,他要求元寶肚皮必須豐滿且需能站立,歪斜、橫躺、扭曲、變形等一概打回重做。

每年團圓夜後,冰箱冷藏盡是滿滿元寶,那是我們大年初一、初二甚至是初三的早餐,沒有人會埋怨,因為每次都會從元寶中發現父親不知何時塞進去的驚奇,有時是銅板,有時是小金飾,也曾經出現過豬油渣、魯豆乾,最讓人五味雜陳的莫過於是糖果,咬下那瞬間溢出的甜味令人錯愕,但父親臉上閃過的笑意卻是難得一見的。

從沒追問父親為何執意在年夜飯後包元寶,也沒人知道父親好手藝從何而來,反正這事兒就順理成章成為家中習慣,沒人吵要出去放鞭炮,也沒人鬧彆扭要看綜藝節目,整個晚上就在彼此一言一語中,與元寶一起過了午夜。年節就這樣不經意地過了,一年復一年,以為習慣就成了定局,這輩子不會改變。

父親過世的那個新年前夕,在市場看見大白菜,我卻連買回去的勇氣都沒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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