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早晨

星期天在宜蘭街上,清晨剛過,南館市場已經出現人潮。妳只是陪母親來買菜,卻被食物香味誘惑而感到困擾,台灣銀行旁小巷裡的長板凳都坐了人,那兒賣麵賣湯也賣魯肉飯,供應早餐和午餐,來的多是老主顧,狹小老舊的店面幾十年不曾變過,妳卻鮮少在此處覓食。

妳聽母親說以前外公從鄉下騎腳踏車到市場來賣菜,因為回去還得騎上一小時的車程,總是會在這兒吃上一大碗陽春麵再走,她指了指一個方位,湊巧也有位白髮老人坐著,他的背有點駝,赤腳,小腿旁還放了頂農事斗笠,乍看竟然和外公有幾分相像。

當下妳不知道該做何反應,覺得有股哀傷,尤其是聽到麵店老闆娘說起鄰邊的銀行將移至附近新大樓,舊址會變身為美術館,這裡的景觀應該會有所改變吧!

想想,這世上本來就沒有永遠不變的事,就如這條小巷,其實有些店早換了老闆的臉孔,那個原是弟弟同學,賣菜多年的小弟,也變成了老婆口中孩子的爸。

星期天在宜蘭的中山路三段,車潮比平日多,連過個馬路都不甚方便,妳小心翼翼牽著母親的手,好不容易走到對街,那兒又是另種氣味。

南館市場周圍的商家比館內還熱鬧,尤其是到了假日,賣熟食的攤位更多,炸的、燉煮的、紅燒的、鹽滷的,從豆乾滷味到什錦滷菜,從紅麴燒肉到黃魚乾燒,對於不善廚藝的主婦來說,簡直是救星。

妳的味覺並沒有被多重氣味干擾,走到轉角處,想到了那家有名的排骨酥餛飩麵,但它並沒有在那兒。詢問附近魚販,才知道店面搬了家,改到中山公園那頭去了。

新店面座位增多,空間變大,不需要巴望別人用完餐才能有位置,心情自然舒坦,但奇怪的是仍然有些不習慣。因為已經先用過早餐,妳和母親只點了碗排骨酥湯,且囑咐不加香菜。

老闆一送來,先讓母親嚐一口,她滿足地點點頭,像是在確認是否與記憶中的滋味相符。妳趕緊也吃上一口,炸過的排骨酥與冬瓜一起燉煮,不但少了分油膩,且入口即化,湯頭清甜,正好襯出肉香,一吃便停不了口。

鄰桌客人邊吃,額頭邊冒著汗滴,將袖子捲起,又挖了匙辣椒往湯裡放。妳忽然瞄到母親掩嘴偷偷笑。

這味道使妳憶起那年懷孕嚴重害喜的事兒,這家排骨酥湯是少數能勾起食慾的食物,當時妳也像這位客人,替自己的湯麵猛加料,又是醬油又是醋,辣椒、沙茶也沒放過,彷彿是想印證自己味覺並未消失。

母親大概是想到此事了。然後,妳低頭,看見自己碗裡突然多了塊排骨酥。

喝完熱湯,母親想吃點涼的,像往常一樣,妳們走到南館市場旁與光復路交叉的巷子口,那攤「傳統粉圓」卻早有許多人在排隊。老闆動作快,一下子就輪到妳們。

這家粉圓是白色的,在糖水裡看來更加晶瑩剔透。母親說這與城隍路和中山路交叉口的「傳統粉圓」系出本家,那邊是創始人,這裡是女婿。老闆說他們完全依傳統方式製作,夏天用白心蕃薯粉,冬天則用紅心蕃薯粉,再利用大爐灶以文火燉煮粉圓,不添加色素與防腐劑,絕對當天賣完,不留隔夜。

其實妳是不太在意粉圓的製作過程,妳喜歡的是顏色,台北夜市的青蛙下蛋全是褐色,就連知名的包心粉圓也是暗褐色,飲料連鎖店珍珠奶茶的珍珠也都是褐色,從來就沒有哪種甜品能讓妳感到捧在掌心的是珍珠啊!

珍珠在妳的嘴裡翻滾,在舌尖遊蕩,咬起來有嚼勁且不黏牙,真是爽口極了呀!妳們母女倆邊走邊喝,不知不覺也逛完整個市場。

.中午

星期天在宜蘭街上,人潮激增,店家、攤販兜售的物品、食品看來更加順眼。妳和母親心情愉悅,逛完南館市場又把念頭轉到北館市場去。其實還不就是為了那碗香濃的麻醬麵,著名藥局旁的小巷子彎進去,裡頭可藏有好吃的。不過肚皮實在薄,撐不住了,母親便說那麼就單買麻醬和麵條,回家再煮不就得了。為滿足口慾,能想的辦法可多得是。

妳不記得這家店的店名,母親說父親在世前,他們清晨散步後,常常繞到這裡來吃麵,這家店清晨就開門做生意,不少在市場工作的人總會先到這裡用餐。父親老嫌其他麵店小氣,這家店毫不吝嗇,給的醬料份量足夠將每根麵條全裹上一層,他特別喜歡這裡的濃郁麻醬香和餛飩湯裡的蝦香。但妳沒有這段回憶,若不是母親提起,妳總以為父親是那個在家只吃稀飯的大男人,妳也不知道他會牽著母親的手到市場旁吃麵。

一間不起眼的小店,卻香氣逼人,光是站在店門前,很難不受影響。老闆娘坐在旁不停地包著餛飩,動作熟練到閉上眼也能準確毫無失誤。點了一罐麻醬,母親又附帶包了一盒100元餛飩,說是要回家順便煮湯,妳才恍然大悟自己最愛吃的餛飩來自何處。

星期天的宜蘭街上,正好天氣晴朗,妳載著母親準備離開市場,才發動摩托車,又覺得錯過這樣的好天氣實在可惜,於是妳沿著中山路而騎,繞經康樂路買了包有紅豆餡的紅龜粿,轉崇聖街,再左轉往新民路,停在百年傳承的麻糬米糕老店前,這裡的麻糬與當下流行的不同,訝異的是母親居然也是頭一回聽聞,模樣新奇,使人忍不住買回家嘗鮮,母親挑了紅豆餡外圍撒滿黑芝麻的麻糬以及紅麴米糕打包回家。

新民路上點心多,不遠處還有豆花和甜蕃薯可買,母親拗不過妳的要求,停車又買了些上路,不一會兒的功夫,摩托車掛勾和置物箱已裝得滿滿。

幸好,醫院對面那家好吃的麵店還沒開。

妳原本還想繞去文昌路,文昌廟前和附近的米粉羹和炸醬麵也是遠近馳名,但覺得渴了,於是又騎回中山路,母親想喝杯檸檬愛玉,妳卻滿腦子都是北門綠豆沙。母親說檸檬愛玉降火,這家六十年老店現擠現榨,正新鮮;妳卻說北門的木瓜牛奶、綠豆沙香濃可口,奶味濃郁口感滑順;最後是相互妥協,各帶一杯。

其實一點都不累,不疲倦,但還是得回家。最絕的是當妳們把買來的所有物品在廚房裡一一攤開來,居然沒有一樣是在菜市場裡買的。妳和母親又忍不住嘮叨起來:每次都這樣。

.夜晚

星期天在宜蘭街上,該離開的都走得差不多了,往台北的方向仍有車潮,但對向就空了。總是這樣,倦鳥歸巢,休息夠了便又再度飛離。妳慶幸自己已經脫離,但深知再過不久的將來,妳窩裡的鳥兒也會跟著這些車潮離去。

白天喧囂的市場到了夜晚全都拉下鐵門,空無一人,舊城裡的霓虹燈鮮少,招牌燈光素淨,到這裡來覓食的人不多,但燒餅豆漿店、24小時營業的魯肉販還是有人在買單,最熱鬧的店非昭應宮前那攤紅糟魷魚莫屬,不過,妳在廟前並未尋獲,而是在過50公尺後的斜對面看到招牌。

紅糟魷魚開店也有四十年的歷史,但妳總是對昭應宮的興致大過它,不是香味不迷人,老實說,那炸過的紅糟魷魚香又脆,再吃上泡菜簡直是絕配,每次經過看著客人一口一口往嘴裡送,妳不是沒有心動過,只是覺得在媽祖面前大吃大喝似乎過於放縱。朋友笑妳謬論,一派胡言,但妳就是沒辦法克服。現在結束與廟方「相輔相成」的合作關係,不再佔據廟埕,對妳來說當算是好事一樁。

不過妳不會選擇在星期天夜晚來排隊,這個時間是留給外來遊客的,是留給來宜蘭追尋美食的,是留給預備將宜蘭之旅畫上完美句點的旅客,妳不想湊熱鬧,也毋須如此。

星期天在宜蘭街上,妳和母親在中山路老店買好預備送禮的蜜餞、鴨賞,母親提議轉向三角公園,雖然不怎麼愛去人潮擁擠的地方,但覺得陪她走走也沒什麼不好。母親說的是東港橋下的東門夜市,妳們始終一直稱呼它的舊名而未改口,習慣是個難纏的傢伙,尤其是從小到大養成的,簡直是根深蒂固般難以拔除。

小時候,逛夜市是一個獎賞,以為在那裡可以找到全宜蘭市的寶藏,其實不然,妳想玩套圈圈、撈金魚,卻只能旁觀,妳想打彈珠、扔沙包,卻只能乾瞪眼。在那個沒有線上遊戲、電玩不發達、僅有三家電視台、只有一家電影院的年代,不能對娛樂有太多的期望與需求,便是旁觀乾瞪眼,沒魚蝦也好。

母親說逛夜市是來看人潮的、是來看新奇玩意的、是來尋找有無便宜衣物的。妳們不太重視吃,也不是很留意那些花花綠綠的衣裳,繞完一圈後,便騎腳踏車回家,父親在前,母親在後,中間就帶著你們姐弟三個,一路嘰嘰喳喳、吵吵鬧鬧回家。

那是當年。

如今,妳已經經歷其他著名夜市洗禮,開了眼界,不再是當年懵懂無知的小孩,東門夜市的魅力不如以往,何況父親、大弟不在了,小弟在外,但妳還是順從了母親的意願。

與其他著名夜市相比,東門夜市的規模不大、攤位數量種類不多,但夜市該具備的特色可是一樣也不少。套圈圈、撈金魚都還在,多了夾娃娃機,電動娃娃車,彈珠台也電子化了,雖然妳依舊只是旁觀,聽老闆熱烈吆喝著,氣氛真讓人感到溫馨。招牌看板變得亮麗,從外縣市流傳過來的新口味玩意兒也變多了,依舊不變的是熟悉的環境,T字路線沒有改變,短短路程逛來毫不費力氣。

母親掏出銅板向與她年紀相仿的老闆娘買了霜淇淋,強要妳也吃幾口,妳撒嬌地依偎在母親身旁,舔著霜淇淋,仍不滿足地跟著遊客排隊買了蔥油餅、泡沫紅茶,母親則是包了份一串心和豆花。夜市價格平易近人,其實也想再叫份牛排或是鐵板燒,或是鹽酥雞、燒烤類,天橋下的麵食、飯類看來也十分可口。

進入夜市後,妳竟然變得貪吃起來,坦白說,夜市裡談不上什麼美食,妳不會在意是否為高檔食材或裝潢,吃的是氣味,平價是王道,雙手提滿袋子,嘴裡塞滿食物。那些韓風服飾、日製飾品閃閃亮亮,妳早已錯過穿戴年齡,低價皮飾,手工串珠、可愛繡包,也都不再適合妳,可是妳一點都不在乎了。

像是為了彌補童年無法實現的期望,妳跟母親逛過一間又一間的服飾店,看過一家又一家飾品、手工藝店,卻在不知不覺中消耗完所有買來的食物,妳們也走到夜市最邊緣。

星期天在宜蘭逛市場名義上是買菜,騎機車兜風名義上是瀏覽風光,逛夜市名義上是打發時間,實際上卻都不然。有時妳只是想陪母親出來透透氣,可是到最後發現陪伴妳的一直是母親,還有這整個宜蘭城,無論是清晨、正午或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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